梦魇回响(58)
只有剧组工作人员的场子,来了不速之客。
是警察。
剧组也算是见过众多大场面,救护车、警察来来去去,下意识就知道出了事情。
可是这次,来的警察不少。
他们身穿制服,视线警惕,环视着满场茫然的工作人员。
领头的人,说话倒是客客气气,公事公办。
“镇上丢了一个小女孩,才六岁,叫馨馨。”
“家属那边说,你们剧组的在这里拍戏,之前跟小女孩接触过,所以我们只是例行问话。”
说是例行问话,整个剧组的拍摄都停了下来。
拍摄场地的老楼,像是窝藏绑架犯的地点似的,在警察们的例行公事下,里里外外的查了一遍。
剧组所有人要配合调查。
馨馨的照片,摆在每一个人面前,仔细辨认,询问情况。
好些人根本不认识这个小女孩,问来问去的都想起来了,是他们刚来贤良镇的时候,在资料馆逗过的可爱孩子。
孩子走丢了。
没有勒索消息、没有家庭矛盾。
可能是贪玩迷路,也可能是被人带走的。
警察问一句,李司净答一句。
李司净习惯了拍摄的各种意外,却在回答问题的时候一直在想……
他来李家村的那个梦里,也是丢了一个小女孩。
外公藏的。
李司净心跳剧烈,他急着问:“那我们能继续拍摄吗?”
警察倒是说得谨慎。
“只要尽快找到小女孩,我们不会耽误你们拍摄的。”
这意思很明确。
《箱子》暂时停拍,全回镇上,保证剧组的工作人员安全,也保证他们没人参与拐卖。
万年刚刚夸过影帝有福气。
这会儿再大的福气也不够用了。
所有人忙碌的收拾道具布景,在警察确认之后,上了锁。
拍摄场地空留了一栋老楼。
在这个时代,丢了一个六岁孩子是绝对的大事。
剧组再是怨声载道,也得好好配合。
他们一行回了酒店,忽然变得无所事事。
万年还在埋怨:“我们一直在好好拍戏,谁想不开想抓个孩子啊?警察查查监控不就知道了,至于这么大张旗鼓吗……”
“李哥?”
李司净脸色苍白,并不回答,快步往酒店房间走去。
而他身旁的灰色身影,如同无声鬼魅一般安静跟随,不需要李司净发号施令,更不需要李司净歇斯底里。
李司净只用打开房间门,转身狠狠拒绝对方入内,就会得到温柔的劝慰。
“司净,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,你至少听我解释。”
周社的话,没有得到李司净应和。
但他强硬的推开将要关上的门,在走廊人来人往的视线里,平静挤进房间。
门一关,他的衣领不出意外的被李司净拽住。
“跟你没关系,所以你不去阻止?”
李司净介意一切阻碍《箱子》拍摄的意外。
可周社这个王八蛋装得无所不能,明明什么都知道,怎么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到!
周社神色无奈,“你让我不要走远。”
李司净被他一句话堵得无法招架,仿佛小女孩走失,成了李司净离不开他的过错。
这样的人待在片场,能够阻止蔓延的黑色泥泞泛滥,更令他感到安心。
在那一刻,他忽然分不清,他让周社不要走远,是笃定罪犯待在他眼前才是安全,还是希望周社带给他安全感。
李司净的手未松,周社已经安抚一般,轻轻拍了拍他。
语气仍是温柔:“小孩子贪玩,走丢了很常见,我会去帮他们找的。”
李司净下意识追问:“你知道她在哪儿?”
周社回答得理所当然,“在山里。”
巍峨绵延的敬神山,成为天网监控之下的死角,找不到小女孩需要剧组停拍来保证她的安全,足够说明她的所在。
周社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发,将冷汗浸湿的鬓发轻轻擦干。
“你需要休息,今晚早点睡。”
李司净不想睡。
即使周社离开后的酒店房间,空旷冷清,很值得蒙头大睡,他也丝毫没有睡觉的意愿。
他曾在梦里见到过痛哭的陈菲娅,梦里萦绕的悲伤、绝望,无需细想就会猛然涌上心头。
也许富有英雄主义情怀的人,愿意再一次在梦中向别人伸手,渴望借助梦境去拯救一个陌生孩子。
但李司净清楚意识到:他不是那样的人。
寄托着别人的期望和命运,等待他出手去救的梦,只会让他格外痛苦。
可是,他依然会反复去思考外公濒死的梦境——
外公救下的小女孩,最后去了哪里?
剧组停拍,酒店变得喧闹又拥挤。
本就是偏僻小镇如民宿、招待所般简陋的水泥房子,稍稍静下来,就能听到左邻右舍的响动。
李司净吃完晚饭,脑海全是接下来的拍摄安排。
晴天、阴天、雨天。
每一天塞进《箱子》里,就是庞大繁杂的场景序列,他躺在酒店床上翻来覆去思考,从白昼睁眼到黄昏。
直到贤良镇的景色渐渐入夜,山里那轮月亮,浑圆的爬上山脊。
李司净忽然想看看月亮。
他走出房间,循着昏暗的楼梯,往酒店楼顶走。
这些乡野小镇的酒店,不过是一些老旧自建楼改造的住宿场地。
没有富丽堂皇的茶座、露台,只会在顶楼空出一片场地,大喇喇的晾晒床单与衣物,再象征性的摆放几张座椅。
李司净拖着椅子,坐在顶楼边缘。
他坐在那里,什么都在想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
忽然,他听到了脚步声,心头跳出一丝欣然雀跃,期待着周社告诉他:小女孩找到了,《箱子》能够继续拍摄。
转头却只见一道清瘦的身影。
“阿深?”
这样凄凉空旷的夜晚,独孤深睡不着,理由大约跟李司净差不多。
“不知道走丢的小女孩怎么样了……”
“警察一定会找到她的。”
李司净的回答笃定,就算警察找不到,周社这个王八蛋也必须找到。
“能够快点找到她就好了,今天我们在老楼的戏还没拍完。”
他的话语遗憾,说出了李司净的心声。
在鲜活生命的生死之间,这样的话,泛出了专注于自身的冷漠。
似乎他并不会为了一个仅仅见过一面的小女孩,过度揪心。
也许,是因为他经历了太多更为揪心的命运,将他的灵魂磨损得麻木不仁。
他们很像。
李司净想,可能因为他们太像,周社才敢笃定的说,独孤深就是最适合的林荫。
他叹息一声,终于良心发现似的,关心问道:“你来了李家村,有没有觉得不舒服?之前不是困得摔倒了吗?”
“我没事,只是会做一些噩梦。”
独孤深声音低沉,“李导你呢?”
“我也会做。”
也许不会有人比李司净更理解噩梦的痛苦。
浑浑噩噩的梦境,令人分不清幻觉和现实,仿佛这巨大的世界也是一场巨大的梦,他永远在等不知方式不知何时的醒来。
可是他依然会说:“不要太在意你的噩梦,那些只是过去没法忘记的痛苦。如果你总是咀嚼痛苦,人生都会跟着变难的。”
李司净学着宋曦安慰他一样,去安慰独孤深,全然不管自己又是如何固执的家伙。
“怎么了?”
李司净没听到独孤深的应和,只见他仰望月亮。
独孤深说:“可我的噩梦里,出现了已经去世的人。”
李司净猜测,去世的人是他的母亲、父亲或者任何一个他失去的亲人。
就像他总是梦到外公。
“我也经常做这样的梦。”
李司净说:“我总是梦到外公来救我。”
独孤深专注的听,连询问都带着谨慎:“即使我从来没见过的人,也会入梦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