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魇回响(94)
纪怜珊轻哼一声,也不和他一般见识。
两位吵闹的姐弟走了,独孤深更感觉冷清。
山林的寒风,呼呼的吹,他穿着厚重羽绒服,都觉得耳朵脖子快冻没了。
也不知道李司净为什么不找他,哪怕要改台词,他作为林荫,应该得知道才对。
独孤深有些失落,正打算寻个避风的地方歇歇,有两个工作人员拿着工具,闲聊路过。
“……我觉得还是周叔的办法有用点,他叫我别想那么多,晚上热敷一下脖子睡觉。睡得可好了,都没做梦。”
周社在剧组里做顾问,独孤深听得最多的就是“不做噩梦”“不做梦了”。
一个接一个的工作人员,去了他那里闲聊几句,得了指点,似乎都能豁然开朗般,忘却所有烦恼。
连睡眠都变好了许多。
独孤深听着那些感慨,不由自主的裹了羽绒服,去找周社。
周社身为顾问,一般不会离拍摄现场太远。
他时常能见到剧组的人,围着周社聊天谈心,气氛融洽得刺眼。
不过一会儿,独孤深就找到了周社。
他从风衣外套,拿出老式手机,笑着与人示意。
手机的款式竟然比独孤深用了六年的老机子,还要简陋离奇,惹得对方一阵抱歉的笑意。
看那样子,是又拒绝了一位想要加他微信的朋友。
等那人走了,独孤深才敢作声。
“周叔。”
周社看了过来,嘴角仍是笑意温柔,却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。
他依旧有些怕周社。
在所有人眼里亲切和蔼、客气有礼的男人,对他而言,冷漠凶恶,根本不许他拿无关紧要的闲话耽误李司净的时间。
然而,这是唯一能为他解惑的人。
“我、我想问一问外公的事……就是李铭书的事。”
独孤深跟周社说话,顿时紧张得后背发汗,掌心滚烫,连话都变得结结巴巴。
“他去世之前,是不是做过什么研究,迎渡的爷爷说,他做的研究,能让死去的人复活,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……”
“你们见了这么多次面,他还没有认可你吗?”
周社随意一句,说得独孤深头脑轰然,整张脸都红了。
“小叔,你知道外公出现在我的梦里?”
他口不择言,叫了小叔。
霎时回想起自己听到外公名字的那一天。
冰冷的感触,仿佛从脚底生根,他立刻肯定周社什么都知道。
“那我怎么才能再见到他?”
即使寒风凛冽,独孤深也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追问。
“是我哪里没有做对,才没有得到他的认可吗?如果他认可了我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他就能——”
就能复活,就能重新存在,就能取代他这样一无是处的家伙,好好活着。
“周社?”
李司净的声音,随风传来,打断了独孤深骤然翻腾的情绪。
那一瞬间,独孤深竟然头脑空白,下意识的躲进了一旁的旧屋墙后。
他浑身颤抖,冷汗不止,眼前一片昏黑,只听得拐角处的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李司净走近了问:“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?”
周社回道:“刚刚跟灯光师聊了聊,他压力大,你找我做什么——”
和李司净对话的周社,语气显然温和许多,却戛然而止。
独孤深的视线缓缓恢复了亮度,又觉得奇怪: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躲开李导的想法?
外面没了声,独孤深正准备走出去,刚探了头,却僵在原地。
李司净亲昵的抓住了周社的衣领,两个人的距离极近,周社的眼睛冷如寒冰的看过来,独孤深根本没办法发出声响,像被人扼住了咽喉。
“嗯?”李司净被周社揽进怀里,推着往外走去,“有人吗?没人吧?”
“没人。”周社声音带笑,“只是这里风大。”
独孤深整个人都是恍惚的。
他回了拍摄现场,纪怜珊和迎渡一改之前剑拔弩张的氛围,嘻嘻哈哈的聊天。
纪怜珊骂他,“所以我说,你小子待会绷紧点,别没皮没脸的……”
迎渡赶紧阻止了,“嘘、嘘!”
独孤深沉默端详着姐弟俩的亲昵,是和李司净和周社的亲近,截然不同的气氛。
所以……
独孤深有点儿反应不过来。
李导在跟自己的亲叔叔谈恋爱吗?
他脑子乱成一团,又在想李司净和亲叔叔谈恋爱,又在想外公知不知道这事儿。
纪怜珊见了,都忍不住问:“阿深,你怎么失魂落魄的?”
独孤深后背汗湿,贴得浑身都不舒服,仍是乖巧的答:“我没事。刚才李导……”
他心上一跳,不敢多说,脸都红了,赶紧岔开话题:“刚才李导叫你们做什么?改了台词吗?”
“对,改了。”
纪怜珊笑容灿烂,丝毫不见之前为了台词,把迎渡翻来覆去痛骂的模样。
独孤深满是好奇,问道:“改成什么样了?”
迎渡哈哈大笑。
纪怜珊更是快乐:“秘密,不告诉你。”
这明明是一行三人的结局,却只有纪怜珊和迎渡知道台词。
冷风吹过的树林,架设的摄像机与灯光都对准了他们,等着导演一声令下,全员行动。
树林前方是道路,后方是过往。
三人说说笑笑,迎接崭新的未来。
独孤深心里忐忑,仍是按照剧本上的台词,一句一句的说了出来。
林荫作为大学生,在筋疲力尽之后,极快恢复了精神。
他讲着学校门外的奶茶,预约排号的火锅,还有旮旯角排队都要吃的烧烤,邀请着他在这偏僻山野,同生共死的姐姐和哥哥。
然而,他的话说完了,小玉却没有作声。
原定冷嘲热讽:“什么奶茶,都是小孩喝的玩意儿,我才不喝。”
并没有顺着出现。
独孤深仍在往前走。
眼前铺设轨道,缓缓后退的摄像机,不允许他因为这样的意外停止脚步。
因为,导演没有喊停。
独孤深继续说着林荫的期盼,说着一个死里逃生的年轻人,畅想的未来。
却没有李襄的迎合。
在他讲完,把箱子里的证据送进警察局,让那些杀人、害人的家伙付出代价之后,李襄应该说:
“死了的那些家伙,真的是便宜他们了,但是老不死的,都给我们等着吧。”
可是,独孤深没有听到台词。
他耳畔尽是簌簌风响,尽是自己的沉重的呼吸,鼻腔冰冷的空气迫使他用嘴呼吸,却没有办法平复心情。
他们为什么不说台词?
难道我哪里没有做对?
黑洞洞的镜头,沉默无声的目光,全都带着锐利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。
独孤深仿佛又站上了自己恐惧的舞台。
台上空无一人,只有他面对黑压压的影子和无言的审判。
摄像师和机器不动了,独孤深也不能再往前走了。
他困惑,他茫然,他心里翻腾的全是恐慌,下意识的往回看去——
小玉和李襄,站在树林边缘,于寒风中笑着看他。
说好了报完警后,要一起去喝奶茶,去吃火锅,要痛快烧烤喝酒醉个通宵的人们,并没有随他上前。
那片树林,有着看不见的高墙,阻隔了生与死,未来与过去,希望与绝望。
小玉仍是那副模样,冷冷看他,又带着些许浅淡的温柔。
她露出浅淡笑意,随风传来她轻柔的声音。
“剩下的路,你要自己走了。”
风吹得独孤深眼睛干涩,似乎裹进了细沙,刮得他的眼泪,止不住的流出来。
清澈的泪水,在妆容狼狈的脸庞,划出一道明显的痕迹。
他骤然悲痛的哭声,回荡在人群攒动却悄寂的拍摄现场。
独孤深哭得呼吸不畅,也不敢闭上眼睛。